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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外交会晤及Biden的算盘

   兔主席 20210319
 
  本文在飞机上用手机写成,比较仓促,请见谅。
 
  今天在外出差,间歇听了一下中美外交代表团在阿拉斯加的对话(我只听了前面一个多小时的对话,即双方开场白部分,及双方简短的跟进和回应。
 
  后来看到《南华早报》记者报道说,虽然开场部分比较激烈,但后续双方又闭门进行了实质的、严肃的、直接的会谈,在两个小时内各自陈述了自己的立场和优先考虑,进度超过预期,气氛也有所缓和。虽然两边最后没有一起进餐。
 
   一、关于中美会晤的开场白互动部分
 
  我对前半场交锋的感觉如下。
 
  1、美方的Blinken和Suillivan。
 
  有了过去几年Trump反华政府和一众华盛顿政客对中国的疯狂攻击和打压之后,从视频上看,两位美方代表讲的内容其实应该已经让我们习以为常了:
 
  一是他们在重复美国过去对中国的各种指控和论断,包括新疆、香港、台湾问题等,包括指控中国破坏国际规则、“用经济手段胁迫其他国家”,等等。但我们会发现,中方非常容易反驳美国,其实,只要把美国指控陈词里的“中国”两字直接替换成“美国”就可以原路反驳美国了。
 
  ——包括美国关注中国的新疆,香港,台湾等内政问题,中国可以直接替换为关注美国的种族不平等及暴力、枪械暴力、毒品等国内问题。中国对美国已经足够了解,美国也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自认为占据道德制高点。
 
  其次,他们大讲美国积极恢复与盟友的关系,重回国际社会,要推动普适价值,把自己描绘为全球天使。这些说法就是“老班长”的拉帮结派,说我现在又开始组织生日趴、罩住小朋友,大家都跟我玩了,整个很幼稚。
 
  第三——同时也是更重要、更值得一提的,就是无论Blinken和Sullivan,都花了相当篇幅讲美国故事:在外交口径下Biden在美国抗疫取得的“巨大成就”,稳定和复苏经济等等,特别是,着力宣讲美国故事,美国制度怎么怎么优越,价值如何如何崇高,人民如何如何优秀,如何能够发现错误改正错误,如何有一颗持续改善自己和追求完美的心,如何在一次次困难中变得更强,等等。
 
  很多美方用来形容自己的正面词汇,一样可以用来描述中国,只要把“美国”两字换成“中国”会发现是一样成立的,比如人民追求实现个人潜力与社会发展,国家社会取得多少成就,国家在困难中成长。在美国,这些东西光说不练,最后成了政客激励(PUA)和洗脑老百姓的鸡汤话术。其中,以奥巴马最为擅长(Trump实在太低端)目前看来Biden也很能讲故事。
 
  美方的两位,特别是Sullivan讲的,像是从各种Biden的讲话(包括竞选讲话)中摘出来的,讲的都是一个味道,都是在维护Biden的叙事,都是在试图捍卫已经失信的美国制度,给自己打气。这些讲话的受众,很明显并不是坐在对面的中国外交官,而是美国媒体与国民、西方舆论及美国要争取的传统盟友。
 
  之所以要讲这些内容,当然是因为色厉内荏,美国过去几年出现了重大问题,无论在美国国内还是国际上都丧失了公信力,所以美方需要为自己辩护。
 
  美方这样来沟通,给中国外交官的感觉当然非常奇怪,一方面,觉得美国还是居高临下,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教说,可是中国根本不吃你们那一套啊,还在PUA我们,真的当我们是傻子啊?另一方面,不考虑你们的各种小动作,就单从你们讲的内容看,从内容和措辞看,你就不是来跟我进行双边谈判的,你关心的其实是台下和幕后观众,你关注的是他们的反应,要PUA的是他们。你请我来只是把我当成你游说本国选民、说服本国政客、拉拢其他国家的工具。你对你的对手方——我(中国)——并没有兴趣。这都是激怒中方的原因。
 
  Blinken和Sullivan的讲话本质是导向美国本土政治的。这其实已经充分说明了Biden班子的议程和计划。我后面再说这个问题。
 
  2、中方(杨洁篪和王毅)
 
  杨洁篪的讲话其实是中国对过去几年针对美国积累的不满和怨气的集中表达,中方很多憋了很久的话都拿出来说了,也是不吐不快。我相信他们对Blinken/Sullivan前前后后表现的不满意是真心的。他们也认为美方表现背离了两国领导人之前通电话时确定的积极沟通合作的基调。另外,既然Blinken-Sullivan如此行事,那么中方也要改变做法,抓住机会表达。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认为这背后有更多个人化的因素。两位中方外交家说的话其实都是许多中国人一直想说的。今天算是有机会说了出来。
 
  基于此,杨洁篪呼应了美方的指控,有针对性地进行了反驳。
 
  ——也宣传了中国取得的巨大成就,包括抗疫、经济发展、脱贫攻坚,提了十四五规划,到2035年/2050年的愿景,等等。(我觉得中国在气候变化/碳中和方面的努力和承诺也应该重点说说。美国左派/民主党比较关注这个)
 
  ——提到了中国人民对党/政府/领导人的支持,以及在一些关键问题上的立场(譬如香港问题)
 
  ——中国在国际社会上做出的贡献
 
  ——中国在国内问题和国际问题上的做事方式、价值观、处世之道、大愿景等。表明这种方式是21世纪所需要的。过程中,其实也提出了中国价值的普适性(其实就是人民追求美好生活、安定团结,世界和平与大同,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和美国的区别只是我们应该不会用“普适价值”这样的说法,另外中国的哲学是做好自己,不会像美国这样像传教士一样去强迫输出自己的价值观,并将其与自己的利益绑定
 
  ——以美国的种族不平等及暴力问题等为例,对美国的制度进行了正面的、直接的批评,指出了美国人民对自己制度、政府、政治的不满和失望,指出了世界舆论对美国看法的变化,而且极其尖锐地指出,美国是在转移自己国内的问题和矛盾!(笔者想到了之前所写《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美国》系列文章所指出的,关注美国外交/中美关系,首要是关注美国国内政治)
 
  在这样的场合下,中国最高级别的外交官,面对美国最高级别的外交官,对美国制度、国内政治、外交提出这样的尖锐批评,在当代史应该上是非常罕见的。我想现在也没有几个国家敢这样地去戳美国的痛处。杨洁篪和王毅对面坐的是民主党的Blinken和Suillivan,我相信这两位美国人都是明白人,完全了解美国的各种问题。他们可能也真心希望改变美国在国际上的处境。反正杨洁篪的讲话真是戳到了他们的痛处,美国的痛处。特别是,杨说,你们的这些国内问题也不是过去四年才有的(装什么装啊)。痛啊!以致于他们不得不在回应中尝试宣讲美国故事,试图捍卫美国,必须在媒体和本国舆论中找回颜面,否则会害得Biden被抨击为丧权辱国了。
 
  中方能够在2021年这样出来讲,不仅仅因为经济实力加强了,还有政治实力的加强:我们国家在过去几年取得的成就,对比美国制度、国内治理及外交/国际政治所暴露的各种问题,使得我们确实对美国有了更多的制度自信。
 
  ——中国还把美国之前的小动作都正面予以揭露和批判,特别是美国在我们的代表团起飞之前以香港问题为由制裁中国官员的做法,希望基于此获得某种舆论/心理/谈判优势的小算盘,当面予以反驳。
 
  ——还有一些正面怼的言论,很不客气了,譬如说美国没有资格以实力去压迫中国;世界上有很多国家不接受美国的普适价值观;你们不代表世界舆论,就代表美国政府,等等。这些言论我不知道过去有没有说过,至少应该没有在今天以这样公开的方式表现过。
 
  最后我觉得,站在这个时点,两个国家/文明的信息不对称已经显现出来了。美国对中国的了解是不够的,他们无法脱离政治成见,不了解今日中国的执政党/政府/社会/人民/文化/历史,还在按照过去的套路去认知和对付中国;相反中国是比较了解美国的,既了解美国的深层次问题挑战,也能看到美国的优势、潜力和韧性,比美国看到中国更加全面客观。美国的选民和政客对一个竞争者如此的不熟悉,说实话,我不知道美国怎么和中国长期竞争。
 
   二、美国的反华政治和Biden的议程及中美关系?
 
  1、美国两党的反华“共识”
 
  笔者将华盛顿两党政客对中国的态度总结如下:
 
  1)共和党希望通过指责和打击中国转移/外部化美国国内的政治经济社会矛盾,维持共和党在美国构建及或寻求的原教旨资本主义、反大政府、反社会主义、反进步主义、反福利主义的经济社会秩序。
 
  进一步说,共和党希望把中国打造为输出共产主义和专制大政府体制、反对西方传统价值(基督教)的邪恶力量和美国生存方式与制度的最大威胁,同时在暗地鼓动和利用种族主义身份政治(近年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升级都是这个过程的产物),营造美国和中国的冷战环境,把中国变为中心议题,反对美国国内一切的左翼/进步主义政策,维持现状,籍此维护美国白人政治和维持低税收/少管制的自由市场资本主义。
 
  2)民主党的核心旨趣是推动美国国内的左翼政策,解决本土问题。但Trump共和党民粹右翼政治已经改写了美国政治,限定了民主党的选择。处于被动地位的民主党需要顺应和呼应共和党设定的议程,否则很难推动自己的左翼政策。所以,民主党需要通过攻击和打击中国“攒人品”,籍此获得共和党政客和中低层白人的更多支持,并寻求推动其在美国国内的政治经济社会政策及议程(例如种族平等、最低工资及各种减贫扶贫、医疗改革、教育政策改革等)。
 
  所以最终两党都会显示出反对中国,区别纯粹只是在于目的不同。中国作为美国最大的“他者”,是两党都可以利用的工具,甚至将是只能利用、必须利用的工具。
 
  有的人说Biden对华非常不友好,我的看法是,这个在目前美国的语境下就算“好”的了。如果Trump连任,恐怕他新出台的所有政策都是加大力度的反华政策,要对中国大加制裁,中国企业和机构无一幸免。反华(而不是抗疫和稳定经济)将成为白宫决定性主题。
 
  我们现在看看Biden的议程和选择。
 
  2、Biden的议程和选择
 
  1)国内政治:美国国内优先于外交;攻击中国是两党共同选择
 
  Biden政府在美国国内的议题就是防疫抗疫、稳定经济、恢复民生。
 
  除此之外还有民主党一堆压抑积累多年的左翼/进步主义议程,都希望借助Biden和民主党控制白宫及国会两院的这个有利环境推出。
 
  例如日前通过的1.9万亿美元援助法案里,曾经有一个最低工资安排,属于民主党希望在抗疫政策中“夹带私货”,推出自己积压多年的心愿名单。最低工资绝对是共和党反对的,尤其不能容忍民主党把它捆绑在抗疫援助里推出。这一条后来拿掉了。
 
  民主党像这样的议程有一大堆(包括Biden本人深切关注的扩充Obamacare的计划)。Biden肯定要照顾民主党左翼/进步主义者们的诉求,需要尽快在任期内推出这些举措。
 
  在目前美国参议院的规则下,除非议案能套上所谓的“budget reconciliation”规则,实质上都需要有100人里的60票支持(这是所谓的filibuster议事规则决定的,因篇幅问题不在本文讨论)。目前民主党在参议院刚及半数,不可能让10名共和党跳槽支持民主党。
 
  我们看到的1.9万亿美元援助法案就是根据budget reconciliation规则,民主党取得过半数(50票)通过了这个议案,同时这个议案虽然受到七成以上美国民众及半数以上共和党选民的欢迎和支持,仍然受到共和党参议院政客尽数反对。
 
  Biden是个讲理想情怀的人,他相信政治协商,相信沟通,还认为美国两党政客是可以相互理解和合作的。他希望通过他的人品和情怀把华盛顿政治推回到他年轻时还比较健康的样子。
 
  这个1.9万亿美元法案就是“啪啪啪”打脸。这样的提案共和党政客都反对的话,那还有什么民主党提案他们可能同意?
 
  Biden如何构建一个两党合作、美国弥合分裂,国民重新团结的局面呢?
 
  只有一出路——中国。
 
  只有在反华问题上,民主党才有可能获得共和党的支持。
 
  Biden与中国修好是不可能的了,任何对华怀柔的举措都会被共和党拿到聚光灯下批判——譬如Biden甚至不敢重新评估贸易战问题。如果被塑造为对华软弱,就会威胁到Biden在美国国内的政治声望及基础,及至危及下一次大选,这是民主党无法接受的。
 
  所以 既然对华怀柔对Biden也没有政治上的好处。那还不如“草船借箭”,索性让中国去承担一切。
 
  基于此:
 
  ——Biden可以通过提出和推动一些反华的议案,获得共和党支持,营造一个两党合作推动议程的良好气氛,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攒人品”)
 
  ——Biden可能需要在自己主张的法案里——比如关于促进美国制造业、就业、创新和科技研发的Build Back Better计划里增加一些反对中国的议程。
 
  所以如果看到Biden下一个大的议案(initiative)有很多的反华内容,甚至以反华为主体,也千万不要吃惊。
 
  美国国内政治团结稳定的意义远远大于中美关系。美国两党政客和媒体在所有的问题上看法基本都相反,只有中国问题还有可能让他们走到一起,共同推动某样东西。
 
  打个比方,华盛顿政客要去团建联谊,那只能干一件事,就是暴打熊猫(和兔子)。
 
  2)国际政治——美国传统盟友优先于中国
 
  我们看Blinken和Sullivan的讲话有强烈的鸡同鸭讲感觉,而且很多表述很奇怪,例如反复强调我们是“多边主义”——我不是单打独斗哦,我拉拢我的好伙伴。因为非常不加修饰,所以分外唐突和诡异。
 
  本质是,他们并没有打算跟中国对话——至少在开场白部分。那些话不是说给中国听的,而是说给:
 
  ——美国国内受众,包括两党政客和选民。尤其要假想共和党受众的反应:自己的讲话会不会被共和党攻击;
 
  ——美国在西方内部的传统盟友:五眼国家、西欧国家等;
 
  ——美国在西方以外的盟友/势力范围,包括日韩、东盟等;
 
  ——美国希望拉拢的其他“班集体同学”;
 
  在外交上,Biden也是有优先考虑的。这个优先考虑是修复美国在传统/核心盟友面前的国际形象和地位,让美国重新成为这个团体的领导者。
 
  伊朗、中东国家、中国、俄罗斯,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不是美国最核心的议程。相反,美国会有意把中国和俄罗斯构建成危险的“他者”,塑造、强调、放大他们对西方世界及众盟友的“威胁”,并承诺会出手保护自己的盟友,籍此拉拢和修复这些盟友。
 
  比喻一下就是,老班长回来了。说,哎,哪个中国同学很不好的。他对你好其实最后都是为了他自己。他就是诱导和胁迫你。他欺负你了吧?他肯定欺负你啦。他太强了,你搞不过他的。你还是跟我混吧。我保证保护你。而且这次我保证我不欺负你哦。你要相信我哦。
 
  还有,在开会前公开地找几个小朋友(日韩)互动一下,显得自己很有阵仗和策略(谈判学里这叫场外谈判、“三维”谈判)。
 
  就是这么个情况。
 
  笔者以为,外交这样搞,不仅非常霸道、简单粗暴,主要是其实蛮幼稚的,把同学们当傻子,把自己当诸葛亮。其实大家就是看你表演。你自己就是猴子。
 
  Biden毕竟是个选举政治下的政客,他要考虑媒体/政界/舆论/公众的短期反应。他要考虑中期选举和大选。他的任务量非常大,时间非常有限(两三年时间)。他的行为必然有短期性,要取得最大的可视化效果。所以就要求国务卿飞来飞去,营造美国重归的良好局面。
 
  Biden不可能实现太多目标。在众多议程中,他的目标就是恢复和盟友的关系。过程中,如果需要牺牲和中国的关系,也是在所不惜的。
 
   小结:
 
  Biden优先考虑解决国内问题。和共和党的区别只在于他要推动左翼政治(不过民主党不搞身份政治,所以白人攻击亚裔民主党是要出来批评的。这和共和党完全不同)。而中国是Biden在美国国内做政治动员的资源、筹码、润滑剂。
 
  国际政治上,Biden优先考虑修补和盟友的关系,巩固势力范围先。其他都是后话。过程中,中国也是资源、筹码、润滑剂。
 
  所以,未来几年,中美关系很难有大的改善,只是会比Trump上台更好一点。
 
  这就是笔者今天的观察。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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