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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高义教授与笔者邮件往来选登

  

       兔主席 20210105

  按:

  以下是傅高义教授近期与我的一些往来邮件的选登。主要是涉及中美关系的部分。

  这里可以看出,傅高义教授也是一个美国的爱国者,对美国充满理想,相信美国是多元的、具有自我修正能力的。和许多美国知识分子一样,特别是和他在哈佛大学的学者朋友圈一样,他对Biden政府还是寄予厚望。

  其中有一段他在九月份为哈佛中国学生会做的讲话。他用亲身经历介绍了历史上中美关系的变化与发展,并呼吁留学生们在日后可以成为帮助稳定中美关系的桥梁构筑者。此讲话可以看出教授的情怀与理想。

  深切缅怀傅高义教授。

 

  2020-7-17

  Dear Ren Yi:

  我读到了“兔主席”的一篇精彩的文章,解释了为什么不理解中国的美国正在失去中国知识分子的支持。

  我想我知道谁是兔主席。请告诉兔主席我非常欣赏这篇文章,也同意里面的内容。

  但也请告诉他,不是所有的美国人都认可美国政府现在的态度,尤其是那些研究中国多年的——都希望看到一个更加开明(enlightened)的政策。我们没有放弃。

  Best Wishes

  Ezra Vogel

 

  2020-7-18

  谢谢你发来的文章。从现在开始,我会定期看你的专栏。我非常喜欢你最后一篇文章,我在近日向《华盛顿邮报》提交的一篇文章里也特地提到了这篇文章,我希望他们能够发表我的这篇文章。(译注:点击可查看90岁高龄哈佛教授傅高义引用兔主席在《华盛顿邮报》发声)

  感谢你对美国新冠疫情的关心。很幸运的是我们都非常小心的佩戴口罩(是的,很容易获得口罩,我们出门的时候都戴口罩)。我的朋友里没有一个人感染新冠病毒。

  我没有放弃美国,因为我知道许多人在努力工作,改进我们的国家治理,对中国更加的开放——如果中国也愿意对美国更加开放的话。许多人对中国有些失望,因为中国对自己的知识分子非常严格。美国遇到很多的问题,但我认为明年1月份新总统上任后,我们很有可能将会进入一个长期、缓慢的进程,解决我们自己的许多问题。

  Best Wishes

  Ezra Vogel

 

  2020-8-12

  Ren Yi:

  我和《财新》做了一个90分钟的访谈。访谈的女士说她认识你,所以提到了你。我认为她提的问题非常好,给了我表达意见的机会。我希望她能够把访谈整理好,可以帮助读者获得信息。我告诉她,我认为未来三个月,在针对如何看待中国的问题上,美国的报纸和杂志将出现一个“百花齐放”的态势。

  Best wishes,

  Ezra Vogel

 

  2020-8-13

  Ren Yi:

  ……

  我同意你对美国的大多数分析。我们最好没有Trump,但是Biden也无法解决美国的所有问题。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些人能够解决游说团体的问题——制药公司、保险公司、军工企业,等等。如果像Elizabeth Warren这样的人能够进入内阁,能够推进她的议程,我们应该可以取得进步。但我同意你说的:美国的问题无法快速解决。我认为美国让富裕阶层的私人利益变得过于强大。但我也认为有些新的东西在出现。“Business Roundtable”(译注:“美国商业圆桌会议”)里面有一些我们最大的业界领袖,这个圆桌会议提到说美国应该从“stockholder”(股东资本主义)转为“stakeholder capitalism”(利益攸关者资本主义)。我认为这反映了一种朝着正确方向的根本性概念转变。我不会说美国现在就需要“社会主义”,而是需要更有知识、有更强行政领导力的人,他们要能看到整个体系,要考虑如何在公共利益与超富群体之间做平衡——现在,后者聘请的游说团体正在主导着华盛顿。

  我同意美国人很有可能继续对中国保持批判态度,但我希望Biden的政府会更加理智,让双方的军事官员能够充分对话,减少冲突的风险,要进行更多的知识交流,而不是推动Trump所推动的“脱钩”。但我认为Biden也会推动中国对美国企业更加开放。

  我认为彭佩奥批评中国的讲话是如此的极端(extreme)和无知(ill-informed),它引发了一个究竟应该如何应对中国的大讨论——包括带来了一些更加理智的声音。我认为未来数月会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时期,许多讨论如何应对中国的文章会在美国出现。我希望参加这个讨论,倡导一个更加理性的声音——既能保护美国的商业利益,对中国要求更多的互惠性,同时又能和中国推动更广泛的合作,包括全球变化、抗击新冠疫情等,并且扩大与中国官员的沟通管道,要有更多的会议。

  未来一段时间我希望和你保持沟通。

  Best wishes,

  Ezra

 

  2020-8-21

  Dear Ren Yi,

  ……

  我认为你关于我的文章在中国引发了更多媒体对我的关注。我无法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但我刚刚回应了《南方》,周六我会和一个驻在华盛顿的《人民日报》记者做一个访谈。

  ……

  我认为你对美国的评论非常有洞见,不过你看到的是美国最糟糕的地方。本周的连续四日,民主党在举办他们的全国大会。我们可以在这里看到,有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希望解决我们国内面临的各种严重问题。相对于你,我还是对美国有更多一点点希望的(a little more hopeful)。

  Best wishes,

  Ezra

 

  2020-9-13

  Ren Yi:

  非常抱歉,我最近太忙了,所以没有对你充满深思的信件做一个完整的回应。哈佛大学的中国学生会邀请我对他们首次公开活动做一个欢迎讲话。以下是我讲话的稿件。(译注:在本篇附件部分)

  Best wishes,

  Ezra

 

  2020-11-7

  Dear Ren Yi,

  很高兴看到《经济学人》描述了你的观点。是我的,我所有的学者知识分子朋友都希望Biden能够赢。我们都对Trump能够得到如此多的选票感到失望。Trump能够获得如此大的支持,正说明美国严重分裂(badly divided)。

  现在我们都无法知道Trump在未来几周力会尝试制造多少困难。

  我还抱有希望,在1月份,Biden会成为我们的总统,世界会稍微安静下来一点。

  现在的美国对我们来说完全是一个新的形势。我们这些老一代的人(old timers)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Warm regards,

  Ezra Vogel

 

  2020-11-8

  Ren Yi,

  感谢你转给我的资料。

  Biden在宣布总统选举获胜的演说力,提到的都是美国国内问题,而没有提到外交政策。这对我来说非常有趣。

  了解Biden的人都说,当Biden对中国政府和领导人进行批评的时候,这是他的政治决定(political decision),并且Biden本人相信中国的最领导人是能够理解到这一点的——因为这是美国目前的政治环境决定的。Biden会希望与中国的最高领导人建立一个工作关系。据我所知,他们过去在多个不同场合里一共相处过二十多个小时。

  对于有如此多的美国支持Trump这样一个糟糕的总统,我个人感到非常的失望。

  我是很认真看待Biden的:他希望治愈(heal)美国,而不是分裂美国,,他希望成为所有美国人的总统。

  今天,我对美国的感觉是不如几十年前了。但我还是相信美国人有能力去响应一个总统的措辞和讲话,在新的政府之下努力工作,改变形势。我相信Biden能够与中国领导人一起工作,在解决那些分裂我们两个国家的问题上取得一些进步。(I may not have as good a feel for America today as I had some decades ago, but I do believe Americans have the capacity to get excited by a president's rhetoric and to work hard to improve the situation in the new administration. I have hopes that Biden will be ready to work with Chinese leaders in making progress in solving some problems that divide our countries)

  Best wishes,

  Ezra

 

  附件:傅高义教授参加哈佛大学中国学生新学期活动的讲话。(Presentation to Chinese Student Association, Harvard U, Sept 11, 2020)

  普通话部分:大家好!我感到很荣幸能够代表哈佛大学欢迎你们参加今年的哈佛大学的新学期活动。因为我代表哈佛,我觉得我应该用英文讲话。

  英文部分(译成中文)

  所以我会使用英语。

  我很荣幸能够欢迎你们来到哈佛大学。从1953年我作为研究生来到这里开始算,我在哈佛已经67年。我在哈佛大学的这么多年里,今年是哈佛最困难的一年。我在哈佛的生涯里,从来没有像2020年一样,我们无法组织正常的课堂。虽然有诸多困难,但我们在哈佛的人是有长期视角的。正如你们所知道的,哈佛是在中国进入清朝之前若干年就成立了。我们自信地相信我们的大学能够渡过目前的难关,会继续成为一个伟大的学术中心。

  我们哈佛的教职员工都知道,因为新冠疫情问题,你们中的许多人今年能够来到哈佛是极其不容易的的。我希望代表全体教员表达对你们的敬意,感谢你们来到这里的勇气与决心。

  也不幸的是,你们来的时候,正是我们两个国家关系困难的时候。也因为我们两国糟糕的关系,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会对是否还应该来美国有过怀疑。我们知道你们坚持来哈佛的决定在一些人的家庭和朋友中引发过担忧。我们知道你们需要提前做出心理上的准备,提防一些美国官员制造麻烦阻碍你们在美国学习。我们知道你们要做出准备:一些你们遇见的美国人会对中国表示愤怒。我们对你们能够承担如此多的风险,继续你们的教育研究表示敬意。哈佛人非常清楚:我们的大学将受益于来自全球各地最聪明的学生,我们对你们坚持来到我们的大学表示感激。

  哈佛大学在疫情期间仍然能够很好的运转,一个主要原因就是ZOOM。我希望更多的美国人知道,ZOOM的创立者是Eric Yuan,他的中国名字是袁征,他从山东来到美国,为了更好的从事互联网研究。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知道,他在1995年的时候申请签证,一共被拒签过八次,但他坚持到了第九次,终于被允许来到美国。他在2012年时成功创立了ZOOM的平台。ZOOM的建立是中国人才与美国技术联系发生作用的完美例子。之所以完美,因为它是“双赢”的,

  我得承认,哈佛直到二战后才成为一所国际性的大学,当时,我们开始招收来自全球的大量学生与学者。诚然,一些中国学生早在19世纪就来到哈佛。1949年之后,若干哈佛的中国学生,例如Pu Shoushan,他在朝鲜战争之后成为中方的和谈代表,以及冀朝铸,回到中国后成为最有名的翻译。如你们所知道的,1977年中国恢复了高考,中国的大学毕业生在1980年代初期开始大量来到这里。那些曾经来到这里的人对帮助中国实现现代化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也极大丰富了哈佛的校园文化生活。

  在哈佛,也许有人不喜欢中国学生来这里,但就我在哈佛认识的数百人而言,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认为哈佛应该对全球任何一个地方有能力的学生开放,我们都非常高兴的欢迎你们,尽管我们两个国家的关系目前面临困难。哈佛的看法是,所有的学生,研究者,教员在追求知识与真理上都是同志。“四海之内皆兄弟”!

  哈佛学人都知道,哈佛受益于来自不同地方、持有不同观点的人。一些最具有创造力、知识贡献最大的人持有的观点是不同的。我们相信我们仍然是一所出色的大学,因为我们允许不同的观点得以表达。所谓的“百花齐放”。我们希望你们能够自由的表达你们的观点,哪怕你们与你们教授的意见相左,当然,我们希望你们通过有礼貌、敬意的方式来表达。同时,我们也知道有的中国学者如果对中国表达过度批评意见时担心来自国内的压力。当你们在哈佛的时候,我们同样不希望你感受到有任何压力去公开表达某些观点,使得你们在自己国内面临压力。

  在你们结束哈佛的学术时光后,你们可能会经历中美两国关系发生更多不同的变化。我可以说说在我的生涯过程里,中美关系是如何变化的。在二战时期,我还在上高中,当时中国和美国是盟友,一起对抗日本。当我上大学的时候,中国和美国在朝鲜半岛上打仗。当时我也被征入美国陆军,所幸我没有亲身参与战斗。然后,过了十多年,在冷战初期,中国和苏联结盟,中国和美国的领导认为两国互为敌人,两国几乎没有了任何联系。我记得1969年的时候,我们这些在哈佛研究中国的学者们一起给亨利·基辛格写了一封信:他当时刚刚离开哈佛,到华盛顿工作。在我们的信中,我们建议,现在是尼克松总统与中国建立联系的好时机。我记得当时美国人对基辛格和尼克松总统与中国建立联系时是多么的兴奋。我也还记得我们这些研究中国的学者们一想到有机会能够前往中国,与中国学者交换观点时,是多么的激动。

  1973年,我有幸成为了美国第一个访问中国的学者代表团的成员,这是在尼克松访华之后的一年。我记得在访问北京大学时,红卫兵对我们的代表团进行了宣讲,介绍他们如何和走资派作斗争。在北京大学,我们还遇见了周培源及其他一些学者:他们非常渴望自己及他们的学生们有机会去美国学习——正如我们这些美国的中国专家非常希望我们有机会到中国的大学访问,与中国的学者工作一样。我记得最早来哈佛的那批中国学生,他们身边没有什么中国人可以交流。他们非常贫困,需要得到他们所能得到的一切财务资助。九十年代初,我记得刘宾雁、王若水、戴晴来到哈佛,希望推动更加自由的表达。我记得江泽民主席在1998年来到哈佛,当时由我负责接待江主席。他在Memorial Hall发表讲话。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对中国学者与西方学者的密切合作记忆犹新。

  没有人能够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你们的职业生涯将来会经历什么,但看上去,美国和中国会在未来的很长时期里成为竞争对手。我们需要构建桥梁,减少我们两国之间的敌意。你们中间,一些人会在结束哈佛学业后留在美国。一些人会回到中国。无论你们留在这里,还是回到中国,你们都会对中国和美国有一个深入的了解。在我们两个国家关系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们中的许多人可以扮演桥梁构筑者的重要角色,帮助我们两国维持健康的关系。我们两国的一些“超级爱国者”也许会批评你们,但我自己就是一名桥梁构筑者,我有着如此多的中国朋友,我相信你们作为桥梁构筑者的作用会非常重要,可以帮助避免冲突,推动我们两国的共同利益。世界将从你们这些桥梁构筑者、维护者的努力中受益。

  作为一个已经走进职业生涯尾声的人,我希望向正在开启职业生涯的你们致敬。对于那些努力帮助维护我们两国关系的人们,我对你们充满敬意。

  我希望你们在哈佛享受一个美好的、有建设性的时光,并用你们漫长一生的时光担任我们两国关系的桥梁构筑者。万岁!

  哈佛大学 2020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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